疆遇-山河入骨

文/张钰彤

一、解缆西行
飞机舷窗外,祁连山的褶皱渐渐隐入云霭。我紧攥着背包带,任引擎轰鸣穿透耳膜。机舱广播报出乌鲁木齐四字时,心脏突然撞得肋骨生疼,像被木卡姆的手鼓撩拨。三年前那个六月,我尚是陇原黄土地里长出的青苗,揣着大学的毕业证书,跟随建设西部的雁阵掠过河西走廊。机翼下流转的风景从葱郁到苍黄,当机舱里飘起孜然与烤馕混合的香气,我知道,这是新疆在用味觉同初来者握手。

二、绿洲来信
博格达峰融雪的清冽,最先浸润我的鼻腔。在昌吉的乡野,白杨树把阳光晒成流动的金箔。
最初三年,我的足迹在塔里木盆地的掌纹里游走。见过和田的桑皮纸在月光下呼吸,87道工序里藏着36个民族的掌温;在吐鲁番的葡萄晾房,守夜老人用都塔尔琴弦丈量火焰山的体温,说每粒无核白都包裹着玄奘取经时的月光。最难忘在且末的防风林带,维吾尔族老汉教我扦插红柳枝,“要斜着插,像写毛笔字的悬针竖”,他的银须上沾着塔克拉玛干的沙,却分明透着敦煌壁画里飞天拈花的指法。

正值春灌那日,渠水漫过焉耆盆地的裂缝,成群的碱蓬草瞬间复活,紫红色的花海让我想起河西走廊的骆驼刺。哈萨克族牧人转场经过工地,三岁孩童在马背上啃着奶疙瘩,眼神清亮如赛里木湖的初雪。那天我忽然读懂父亲赠罗盘的深意:真正的方向不在磁针,而在万物生长的姿态里。
四、双城记
昭苏的油菜花海漫到天边时,喀什噶尔的老茶馆正飘起沙枣木的炊烟。北疆的雪松教我懂得何为苍翠的重量,那绿是赛里木湖底沉淀的翡翠,是那拉提草原上滚动的碧浪。而南疆的土黄色调里,艾德莱斯绸舞动着永不褪色的春天。在喀什老城的巷陌,铜器铺的敲打声应和着清真寺的唤礼,百岁老匠人用錾子在铜壶上刻下《福乐智慧》的箴言,火星溅落处,都是文明交融的印记。
五、山河故人
开都河的落日将九个太阳揉进河水时,我收到了母亲寄来的老家特色-油饼卷糕。陇东的麦香与塔里木的稻浪,在胃里完成某种神秘的媾和。古尔邦节,哈萨克同事邀我住进白色毡房,马奶酒的醇烈中,冬不拉弹唱着祖先迁徙的长诗。肉孜节的巴扎上,回族大叔教我辨认恰玛古与甘肃萝卜的细微差别,他鬓角的白霜让我想起故乡晒秋的祖父。原来所有的乡愁,终会在某个黄昏被馕坑的温暖烘干。
六、此心安处
今夜,我在库尔勒的孔雀河畔重读岑参。梨花第三次落满办公桌时,发现自己已能听懂巴郎子们的俏皮话。那些穿越沙漠的星光、融进奶茶的月光、渗入坎土曼的晨光,终于把异乡熬成了故乡。甘肃与新疆,像黄河与塔里木河各自奔流,却在某个地层深处血脉相连。当我用带着甘肃口音的维吾尔语在早市砍价,当抓饭里的黄萝卜让我想起母亲腌的酸菜,突然明白:所有的相遇,都是故土在异乡开出的花。
后记:三载春秋,八千云月。新疆以她博大的胃,消化了我所有的不安与乡愁。此刻窗外的天山明月,正照着敦煌的飞天,照着长安的宫阙,照着所有向西行走的灵魂。在这片收留过班超与林则徐、玄奘与斯文·赫定的土地上,我这个陇原游子,终于长成了新的胡杨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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