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醪记

文/江懦汐
立春那日,檐角冰棱悄然垂泪。我掀开地窖,泥土深处渗出温热的潮气。外婆曾说,春水初生的那刻,沉睡的谷物会在黑暗里翻身。
去年霜降前收的糯米在陶缸里安眠。我蹲在井台边淘米,井壁青苔泛着油绿,像是从地心漫上来的春天。井绳一圈圈绞动,木桶撞碎水面时惊醒了整口老井,水花溅在石板上,即刻洇出深色花纹。
蒸笼里腾起白雾,米粒在竹屉上舒展腰肢。往年留下的酒曲躺在桑皮纸里,淡褐色的粉末混着不知名的草籽。我将酒曲细细拌入凉透的糯饭,指尖触到某种细微的震颤——这些沉睡的菌种正在苏醒,如同融雪后的第一缕地气穿透冻土。
陶瓮腹中响起细碎的私语。我守着瓮口絮絮添棉被,晨昏掀开苇帘察看。第三日清晨,瓮中浮起琥珀色的酒露,米粒像缀在银河里的星子,忽明忽暗地呼吸。地窖深处飘来陈年酒瓮的叹息,新醪的甜香与旧酿的醇厚在潮湿的空气中缠绵。
开瓮那日,邻家阿婆送来新摘的桃花。我们坐在晒暖的台阶上分饮春酒,花瓣落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。后山传来断续的鹧鸪声,檐下新泥混着草茎的燕巢正在成形。阿婆说酿酒人的掌纹里藏着四季,摊开手心,那些交错的纹路果然蜿蜒成春溪。
瓮底最后几滴酒浆坠入瓷瓶时,桃枝已抽出胭脂色的骨朵。我把酒坛封存进阴凉处,如同将整个春天窖藏。待到梅子黄时启封,大约能尝到此刻落在瓮中的半片花瓣,以及某个清晨鹧鸪掠过瓦檐时,抖落的一声翠鸣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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