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鲁木齐市(通讯员 任振东)白河睡了整个冬天。冰层最厚时能看清底下的纹路,像封存着千万道闪电的琥珀。采冰人凿出的窟窿边缘结了霜花,每日正午却渗出细密水珠,如同老茶碗沿蒸起的热气,暗暗涌动某种不可言说的预谋。
我总在清晨来河边散步。某日忽然发现冰面裂开蛛网似的细纹,裂缝里嵌着柳枝投下的青影。那些倒垂的枝条不知何时褪去了枯槁,在风中轻轻弹奏冰柱做的琴弦,震得碎冰屑簌簌落入水中——叮,咚,叮咚,沉睡的河睁开了惺忪的眼。
河床深处传来细碎的爆裂声。褐色的水藻挣脱冰壳舒展腰肢,把经冬的淤沙搅成团团金雾。一尾早醒的鲫鱼撞碎倒映的天空,蓝玻璃般的冰面顿时绽开银色裂痕,惊起芦苇丛里越冬的野鸭。它们扑棱棱掠过正在融解的冰原,羽翼扫落岸坡的残雪,露出底下绵延的婆婆纳,蓝紫色小花像打翻的星屑,从去年秋天等到此刻。
采冰人的木船重新上了桐油。他们不再穿着臃肿的皮袄,而是敞开灰布衫,露出被北风打磨过的胸膛。铁钎破冰的节奏变得轻快,冰砖堆成的水晶宫在阳光下流泪,每一滴都裹着彩虹。戴绒帽的孩子追着顺流而下的冰凌奔跑,那些晶莹的小舟载着草籽与虫卵,去赴下游桃花水的约。
暮色初临时,对岸亮起第一盏渔火。薄冰在暖流中分解成细小的菱花,载着碎金似的夕照,浩浩荡荡向东漂去。系在古槐下的旧船不知被谁解了缆,此刻正轻轻摇晃,船舷上新刷的"春"字还淌着青漆,倒映在粼粼波光里,仿佛月亮在河面盖下的朱砂印。
我们终究在冰裂的轰鸣中醒来。老艄公解开盘了整冬的缆绳,茶馆支起碧纱窗,穿红袄的姑娘把腌了一季的脆青梅拍进陶坛。所有凝固的、蛰伏的、蜷缩的,都在暖风中舒展成新的姿态——你看那株雷击木,焦黑的躯干上不是正迸出鹅黄的芽苞?像黑夜焚尽后溅出的火星,遇着春风便燎原。
碎冰撞击声渐渐浩荡,整条河都在歌唱。人们从挂满冰棱的屋檐下走出,衣袖灌满湿润的风。不知谁家先撒了把糯米,酒曲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漫过石阶,转眼被鸟雀啄食的叽喳声搅散。
这是我们的春宴:冰凌作盏,云霞为肴,解冻的大地铺开万里长席。残雪未消的墙角,蚯蚓正将陈腐的落叶酿成新生;而我掌心接住的一滴水,已映出整片摇曳的绿原。